第一份英文合同，我们改了十一稿

二〇一六年三月，我们签第一份全英文合同。客户是加纳的，两台装载机加一台压路机，货值二十七万美金。

以前的合同都是中英对照，中方版本为准。这次客户明确说，只签英文的，他们律师只看英文。

这个客户是广交会上认识的，周立收的他的名片。单子谈了四个月，到最后一步，卡在合同上。

合同从第一稿到签字，改了十一稿，历时六周。这篇写这十一稿改了什么。

先找的翻译，不对

第一稿找的是翻译公司，把中文合同译成英文。三天交稿，两千块。

译得很顺，我读着都舒服。但客户律师回了十七条意见。比如"quality problem"这个词，对方说不明确定义就不能用，什么叫质量问题，谁说了算。

我才明白，合同不是语言问题，是规则问题。翻译负责信达雅，律师负责打官司能赢。我们要的是后者。

后来换了做涉外业务的律师，一稿五千。这笔钱比翻译花得值。翻译公司没有错，错在我以为合同翻译和普通翻译是一回事。

十一稿改了什么，大略是：第一稿语言，第二到五稿付款，第六稿验货标准，第七稿交货期，第八稿索赔，第九稿不可抗力，第十稿法律适用，第十一稿签字格式。

付款方式谈了四稿

我们提的是三成定金，七成见提单副本。客户要货到港验完再付尾款。

他的理由也成立：他被骗过，付了全款收到一堆废铁。我的理由也成立：货到港他不要了，我拉回来运费比货贵。

谈这条的时候，对方采购经理在邮件里写：我们被中国人骗过。我回：我们也收过空头支票。谁也不欠谁，条款说话。

第二稿到第五稿，全在谈这一条。各退一步：三成定金，五成见提单副本，两成到港验货后七天内付。

验货后付款那两成，我们加了一句：验货标准以合同附件的验机报告格式为准，客户不得援引其他标准。

这一句后来救过我们。另一个客户拿当地标准挑毛病要扣款，我们把合同附件拍过去，他认了。

索赔期限和不可抗力

索赔期限，客户要六个月，我们只敢给三十天。二手设备，半年后的问题说不清是谁造成的，机手操作不当也能开坏一台好车。

第八稿定在四十五天，从到港日算起。四十五天是我们能查清的极限：海运四十天，到港验货七天，出问题马上报，时间刚好。

还加了一条：易损件不在索赔范围，清单列在附件，滤芯、皮带、油管、灯泡都在里面。

不可抗力那条，客户律师写的版本把市场行情变化也列进去了。我们删了。行情变了不算不可抗力，算违约。这一条对方律师笑了一下，没争。

适用法律，谁的地盘

对方要适用加纳法律，我们要适用中国法律。谈了两天，僵住。

僵住的原因是同一个：谁都怕自己看不懂的法。

第十稿定下来：适用英国法，争议在香港仲裁。

道理简单：谁的法律谁熟，熟的那方占便宜。两边都不熟的英国法，反而公平。

律师说，跨境官司打的不是对错，是成本。选一个两边都打得起的仲裁地，比选一个自己熟的法律更重要。香港仲裁的费用和速度，我们打听过，能接受。

十一稿之后留下什么

签字的版本，留下了几条我们一直坚持的：定金不退但可转下批货；验货标准以附件为准；索赔四十五日；易损件除外；香港仲裁。

十一稿里，我们让了七稿，守了四稿。让的是措辞，守的是底。

这单顺利执行完，两成尾款在到港第五天到账，比约定还早两天。

签字那天是四月二十一号，对方律师在邮件里写：这是我见过改得最多的二手车合同。我当成夸奖收下了。

律师费一共两万二，摊到二十七万美金的单子里，不到千分之一点二。同事说贵。我说，这是以后所有英文合同的母版，摊到每一单，不贵。

母版存在我电脑里，文件名就叫英文合同V11。每次有新单，从这个文件另存。

六周里邮件往来四十多封，每一稿我都存了档，按日期编号。现在回头看，第一稿确实没法签。那时候不懂，以为签了字就是合同。

后来的英文合同都在这个母版上改。条款还是那些条款，但我们知道每一条是哪一稿争回来的，为什么不能让。